新笔下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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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部分（第3页）

他偏头，看见镜子里的自己，像一座塔，整张脸垂坠着，膨胀着，呈现乌青色。他确实是丑怪的，但，这世界的丑怪岂止有他而已？

回到古园里，他踉跄地匍匐到了紫藤下，抱着树干，发出野兽的声音，把整颗心都哭碎了。

当紫藤开花，

整座城的瘴气都可以消除。

“嘘……不要哭，不要难过喔。”

当他哭泣的时候，有人趴在他的背上，低声对他说。

那是光滑柔腻的女体，永远不会离弃他，永远在他身边，他唯一的安慰。

“来！跟我来。”女人牵住他的手，拉他起身。被女人牵着，他的行动不再笨重了。他也能随着女人小跑步地跑到紫藤树下。紫藤长满了绿叶，在风中摇曳着。什么时候长出叶子来的？老树上的嫩叶绿油油的，他忍不住伸手去摸，担心这一切只是梦。

“这是梦吗？”树叶粗粗的，在手中的质感很真实。

“你说呢？”

女人明明在伟杰身后，他可以感觉到潮热的体温，而女人忽然又在枝条上出现，斜斜地躺在树枝上，有很好的平衡：

“这树已经有一百多年没开过花了。你全心全意地照顾它，它现在醒过来了，它会为你开花。”

“这花开的时候，你的城便可以得救。”又一个女人，从泥地里攀住他的腿，极其娇媚地对他说话。

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腿，紧实匀称，优雅的线条。这是弟弟的腿？不，这是他的腿。他伸出手臂，原来如同象腿似的手臂，像神话中男神拉弓的手臂，他有了想要举起什么来的欲望。女人轻巧地勾住他的脖子，他便毫不费力地将女人举起，女人的双腿跨在他的腰上，那阵袭人的异香，像细雨点点，密密麻麻地落下来。

伟杰原本并不明白，女人说的，花开与城市得救有什么关系？这城市又有什么需要拯救的？

然而，冬天一到，可怕的瘟疫席卷而来。

听说是由飞禽所引起的，患病的人几乎无药可救，传染力非常强大。医院里的医护人员有许多都逃走了，城里所有的鸟禽都遭到屠杀的命运，消毒药水的气味变成城市里最安全的气味。人与人不敢交谈，不敢接触，当政府宣布健康的市民必须离开这里，人们扶老携幼地奔逃而去，有些人在离开前还放了火，恐怕病菌会如影随行。

城市已经由军警接管，确实是一座空城了。

就是这一场劫难。

“你不逃走吗？”紫藤下的女人问他。

“逃去哪里？等所有人都离开，我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，回到城里去逛逛了。”那里才是他的世界，是他的家。

“不用担心，花要开了。等到花一开，整座城的瘴气都可以消除。”

“等到花开的时候，你还会在这里吗？”

“你在哪里，我就在哪里。我总和你在一起……”

“是你选了我，对吗？在我小时候，你选了我。”他心平气和地说。

“总得有人照顾这棵树，你会好好照顾它的，让它活着，让它开花。”

伟杰没说话，泪水安静地滑下来，落进鬓角里。

后来，花都开了。

这奇异的景象如同天地开辟那样地惊人。

伟杰穿上风衣，轻轻亲吻了紫藤古老的树皮，走出了古园，他的口袋里攒着一把谷物，准备要往城里去。他的步伐非常坚定，没有回头，否则，他会看见，紫藤的枝叶奋力勃发，努力伸向他，全是不舍和挽留的手势。

他选择了，往鸽子广场去，那是小时候一家人假日里最喜欢去的地方。鸽子争着吃他们手上的谷子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，有时候甚至扑飞到身上来。姐姐总是尖叫着，一边大笑；弟弟躲在爸爸身后，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。他一点也不怕，有些鸽子甚至飞到他的头顶上，他便站住，由母亲为他照相。

他来到空无一人的广场上，安静地坐下来，取出一些谷子。不一会儿，有鸽子飞过来，盘旋着，不太放心地，试探地停下来，啄着他的手心。是了，好久没有过的感觉回来了，与一个生命有所接触的感觉。到这时候，他才明确地感受到，自己孤独得太彻底了，被隔绝得太长久了。

渐渐地，他被鸽子与其他的鸟禽所包围，它们一点都不惧怕他，如此乐意亲近，让他像个平常人一样。在这个被封锁的空城里，他终于感觉自己完整地成为一个人，而不是妖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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